枷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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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簇遗忘了年纪的繁花,在幽暗的暮春,一瓣一瓣、卸下自己饱满的记忆。
是呼啸的帝国里,新鲜的一点生机,嫣红的一段哀伤;是皲裂了的古城墙下,碾不碎的一株碧草里,含着的一滴,亡人的热泪。
那情人的眼,如同一尺迷离的绸缎,做了几生几世的霓裳羽衣,每一处褶皱里,都铺满了爱恨晕染的往事。

 

上元灯节,小太平走丢了,在熙攘攘的街头遇到了薛绍。那一段,后来被人们无数次嚼起,以致于其中的大饼脸群众演员,我都能有几分眼熟。
迅哥儿泪眼朦胧,摘下薛绍的昆仑奴面具,像一裹青纱,找到了她要浸透的一弯碧溪。
自此,她的心意,便如同不懂歌吹的顽石,躲藏着月光飘忽的影子,任流水腐蚀她的所有凹凸,将她一生,都淹没在清澈而浓郁的泪光中。

 

小时候看这部剧,并不认为薛绍好看,总觉得他那张脸太大太方。如今,这部剧,我究竟又看懂了几分,我也不清楚;只是终于开始觉得,薛绍到底是举止端方,眉目温润。而且我神经兮兮地想到了孟子那句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并且觉得用在他身上很恰当。薛绍对这个世界没有野心,多么难得。

 

比如,老实的武家农民,凡人武,就做不到。
他对太平的质朴的爱,也抵抗不了,这个世界对他的羞辱、给他的诱惑。

 

太平嫁给他,让我想到了周芷若和宋青书。
芷若妹妹痛恨命运对她这样不公,宋青书只是她应对的一派武功、一杆长枪。兵刃婚姻。

 

而薛绍与凡人武不同。薛绍的内心,始终坚固清洁,可以温和平静地大隐于市。
可是太平没有与他举案齐眉共度平生的命。她母亲武曌,为了让她幸福,赐死薛绍怀有身孕的原配妻子慧娘,将她嫁给薛绍。
还没开始,太平就被蒙在鼓里,签下了生死状,用一捧血海似的真心,来还一场孽缘。

 

所以薛绍一再拒绝太平。
而太平一次一次等着薛绍,就如同,一盏摇摇晃晃的微弱的灯,孤单而又勇敢,在萧瑟的寒风中守望,自己的梦想何时温柔叩门。可是却只听到,夜晚温柔姣好的时光,若有若无掩面缀泣。

她最终迎来了薛绍的死亡,死在她因庞大善良而脆弱的爱意之下。
我不知要如何看待薛绍的死亡,我总觉得那是他性格最光辉的顶点,同时也是污点。

 

他永远在缅怀上一份爱,承担上一份责任,而将太平遗弃在无边苦海中。

 

薛绍的死亡,只是命运凌迟太平的开端。
薛绍已逝,所以薛绍的谦和安好,都愈加云蒸霞蔚、挥散不去,都成为了她的天空、她的枷锁。
她在漫长的绝望中,甘之如饴的,一道美丽而蚀骨的枷锁。

 

这枷锁,始于上元灯节,年幼的太平,无意间闯入了薛绍温和的三月;结于年迈的太平,悲愤交加惩戒薛绍的儿子崔缇。
崔缇,那是一个在扭曲的爱恨中长大的孩子。他谋害了太平最爱的兄长,要用权力的镣铐,用他这样一个不幸的青年对于命运的野心,为他视如母亲般的太平加冕。

 

太平呕心沥血,悲恸这孩子从来不懂自己,从来不懂薛绍。
薛绍在太平后来疮痍的经历中,愈显洁净,他几乎成为了太平修持的宗教,祭祀的神祇。却被这孩子亲手捣毁。

 

于是太平的五脏六腑都嚎啕了,她用她对于薛绍最真挚悠长的记忆,撕心裂肺鞭打着崔缇。
可这孩子仍然不罢手,他去杀李隆基。
两个太平手心手背的孩子,她一个措手不及,崔缇就死在李隆基的剑下。
太平抱着崔缇的尸体,万念俱灰,对李隆基说,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就是我常和你说的叶儿,他是薛绍的儿子。

 

那一瞬间,这个女人的一生,从她揭下薛绍的面具,到她将崔缇的尸体搂怀中,像一泉奔涌得流离失所的眼泪,一场吞噬得摧枯拉朽的大火,四溢着情的清甜美好、恋的难分难舍,爱到万劫不复,痛到挫骨扬灰。

 

接下来,似乎史书上都说,是李隆基吊死了太平。大明宫词里的李隆基,一如普通少年。鲁莽但是明媚,豪气但是伤于急躁外露。有几分像当年的太子弘和贤,都有寻常孩子易有的天真、固执、激进。
这大概是因为大明宫词中的武则天,一如普通母亲深爱自己的孩子;她并没有出于权力的野心而杀子废子,只是这些孩子们难堪大用,她不得已。
我幼年时从不体会这层感觉,只是觉得阴森鬼魅;比如贺兰溺水死后,掐着天平说、你丑得连我的一个脚趾头都比不上。后来似懂非懂,一些场面印象特别深刻;比如太子弘的娈童合欢为他梳头,他暴走的那段,从铜镜中看见飞舞着却什么也抓不住的头发。

 

他努力当好一个太子,却败在这世界规矩埋得太深太多,他太真挚太清澈,无法担当。于是他开始依赖,卑微的小伴侣;此后他又为这段不伦的温暖,而燃烧自己的身份与责任。原本,王子养娈童,哪里算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却被他闹到有性命之忧,心酸与薄凉一触即发。
更痛的是合欢在爱人死后指天斥地很感人的那段,我想说台词各种戏剧腔还敢再重一点吗。还有这个合欢还敢再丑一点吗。还有王维,像带着他的诗上来走一圈太平感情T台的清雅道具。

 

哦还有张易之。有些东西,因为巧夺天工而流芳万古;而有些东西,因为质朴简单、甚至是粗糙莽撞而动人,比如情人的一声叹息,一眸心意。太平要的感情,属于后者。

 

如若重来一遍,不知太平应以怎样的方式,遇见,抑或,不遇见薛绍。
我想,她宁愿负这枷锁,那般精神与爱恋都是崇高的。
对于太平和薛绍,一面之缘的简单甜蜜,抵得过在枯槁的岁月里,为此受尽千刀万剐。一心洁净的良善安好,比得过天下人跪在脚下山呼万岁。

 

最终,太平在一场一场镂骨铭心的浩劫以后,卷起了自己的生命。

 

像一段哽咽无声的曲子,温柔凝视着爱人的呼吸;像一缕天地钟情的游魂,苦苦守着一段虚妄的念想;隔着死生契阔的万丈红尘,拉不住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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