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后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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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后七日》是2010年的一部基于葬礼文化讲述父亲逝世后,城里的女儿回乡参与父亲后事的感人故事。传统的葬礼喧哗、形式、荒诞,忙累、将女儿本有的离父伤感稀释掉,父后的七日是一次荒诞的旅程。葬礼上的形形色色的人和一些无法理解的规矩总是显得怪异,女儿甚至会和其哥哥互相以父亲的死开玩笑。然后,真正过了好多日子之后,当突然意识到父亲已经不在的时候,女儿痛哭失声。

原来,葬礼的作用就是要令你忙到忘记悲伤,电影《父后七日》是根据本片导演及编剧的刘梓洁同名三千字散文《父后七日》改编,《父后七日》有着浓浓的台湾乡土气息和动人亲情,无论是票房和口碑,《父后七日》在2010年都算是,最为受关注的台湾本土电影。很喜欢这部电影,也很喜欢刘梓洁之前的那一篇散文。原文如下,推荐给大家。

 

今嘛你的身躯拢总好了,无伤无痕,无病无煞,像少年时欲去打拼。

葬仪社的土公仔虔敬地,对你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这是第一日。

我们到的时候,那些插到你身体的管子和仪器已经都拔掉了。仅留你左边鼻孔拉出的一条管子,与一只虚妄的两公升宝特瓶连结,名义上说,留着一口气,回到家里了。

那是你以前最爱讲的一个冷笑话,不是吗?

听到救护车的鸣笛,要分辨一下啊,有一种是有医~有医~,那就要赶快让路;如果是无医~无医~,那就不用让了。一干亲戚朋友被你逗得哈哈大笑的时候,往往只有我敢挑战你:如果是无医,干嘛还要坐救护车?

要送回家啊!

你说。

所以,我们与你一起坐上救护车,回家。

名义上说,子女有送你最后一程了。

上车后,救护车司机平板的声音问:小姐你家是拜佛祖还是信耶稣的?我会意不过来,司机更直白一点:你家有没有拿香拜拜啦?我僵硬点头。司机倏地把一张卡带翻面推进音响,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那另一面是什么?难道哈利路亚哈利路亚哈利路亚哈利路亚?!我知道我人生最最荒谬的一趟旅程已经启动。

(无医~无医~)

我忍不住,好想把我看到的告诉你。男护士正规律地一张一缩压着宝特瓶,你的伪呼吸。相对于前面六天你受的各种复杂又专业的治疗,这一最后步骤的名称,可能显得平易近人许多。

这叫做,最后一口气。

到家。荒谬之旅的导游旗子交棒给葬仪社,土公仔,道士,以及左邻右舍。(有人斥责,怎不赶快说,爸我们到家了。我们说,爸我们到家了。)

男护士取出工具,抬手看表,来!大家对一下时喔,十七点三十五分好不好?

好不好?我们能说什么?

好。我们说好。我们竟然说好。

虚无到底了,我以为最后一口气只是用透气胶带黏个样子。没想到拉出好长好长的管子,还得划破身体抽出来,男护士对你说,大哥忍一下喔,帮你缝一下。最后一道伤口,在左边喉头下方。

(无伤无痕。)

我无畏地注视那条管子,它的末端曾经直通你的肺。我看见它,缠满浓黄浊绿的痰。

(无病无煞。)

跪落!葬仪社的土公仔说。

我们跪落,所以我能清楚地看到你了。你穿西装打领带戴白手套与官帽。(其实好帅,稍晚蹲在你脚边烧脚尾钱时我忍不住跟我妹说。)

脚尾钱,入殓之前不能断,我们试验了各种排列方式,有了心得,折成L形,搭成桥状,最能延烧。我们也很有效率地订出守夜三班制,我妹,十二点到两点;我哥两点到四点;我,四点到天亮。

乡绅耆老组成的择日小组,说:第三日入殓,第七日火化。

半夜,葬仪社部队送来冰库,压缩机隆隆作响,跳电好几次。每跳一次我心脏就紧一次。

半夜,前来吊唁的亲友纷纷离去。你的烟友,阿彬叔叔,点了一根烟,插在你照片前面的香炉里,然后自己点了一根烟,默默抽完。两管幽微的红光,在檀香袅袅中明灭。好久没跟你爸抽烟了,反正你爸无禁无忌,阿彬叔叔说。是啊,我看着白色烟蒂无禁无忌矗立在香灰之中,心想,那正是你希望。

 

第二日。我的第一件工作,校稿。

葬仪社部队送来快速雷射复印的讣闻。我校对你的生卒年月日,校对你的护丧妻孝男孝女胞弟胞妹孝侄孝甥的名字,你的族繁不及备载。

我们这些被打在同一版面的天兵天将,仓促成军,要布鞋没布鞋,要长裤没长裤,要黑衣服没黑衣服。(例如我就穿着在家习惯穿的短裤拖鞋,校稿。)来往亲友好有意见,有人说,要不要团体订购黑色运动服?怎么了,这样比较有家族向心力吗?

如果是你,你一定说,不用啦。你一向穿圆领衫或白背心,有次回家却看到你大热天穿长袖衬衫,忍不住亏你,怎么老了才变得称头?你卷起袖子,手臂上埋了两条管子。一条把血送出去,一条把血输回来。

开始洗肾了。你说。

第二件工作,指板、迎棺、乞水。土公仔交代,迎棺去时不能哭,回来要哭。这些照剧本上演的片场指令,未来几日不断出现,我知道好多事不是我能决定的了,就连,哭与不哭。总有人在旁边说,今嘛毋驶哭,或者,今嘛卡紧哭。我和我妹常面面相觑,满脸疑惑,今嘛,是欲哭还是不哭?(唉个两声哭个意思就好啦,旁边又有人这么说。)

有时候我才刷牙洗脸完,或者放下饭碗,听到击鼓奏乐,道士的麦克风发出尖锐的咿呀一声,查某囝来哭!如导演喊action!我这临时演员便手忙脚乱披上白麻布甘头,直奔向前,连爬带跪。

神奇的是,果然每一次我都哭得出来。

 

第三日,清晨五点半,入殓。葬仪社部队带来好几落卫生纸,打开,以不计成本之姿一迭一迭厚厚地铺在棺材里面。土公仔说,快说,爸,给你铺得软软你卡好困哦。我们说,爸,给你铺得软软你卡好困哦。(吸尸水的吧?我们都想到了这个常识但是没有人敢说出来。)

子孙富贵大发财哦,有哦;子孙代代出状元哦,有哦;子孙代代做大官哦,有哦。念过了这些,终于来到,最后一面。

我看见你的最后一面,是什么时候?如果是你能吃能说能笑,那应该是倒数一个月,爷爷生日的聚餐。那么,你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无从追考了。

如果是你还有生命迹象,但是无法自行呼吸,那应该是倒数一日。在加护病房,你插了管,已经不能说话;你意识模糊,睁眼都很困难;你的两只手被套在廉价隔热垫手套里,两只花色还不一样,绑在病床边栏上。

拢无留一句话啦!你的护丧妻,我妈,最最看不开的一件事,一说就要气到哭。

你有生之年最后一句话,由加护病房的护士记录下来。插管前,你跟护士说,小姐不要给我喝牛奶哦,我急着出门身上没带钱。你的妹妹说好心疼,到了最后都还这么客气这么节俭。

你的弟弟说,大哥是在亏护士啦。

 

第四日到第六日。诵经如上课,每五十分钟,休息十分钟,早上七点到晚上六点。这些拿香起起跪跪的动作,都没有以下工作来得累。

首先是告别式场的照片,葬仪社陈设组说,现在大家都喜欢生活化,挑一张你爸的生活照吧。我与我哥挑了一张,你翘着二郎腿,怡然自得貌。大图输出,一放,有人说那天好多你的长辈要来,太不庄重。于是,我们用绘图软件把腿修掉,再放上去。又有人说,眼睛笑得瞇瞇,不正式,应该要炯炯有神。怎么办?我们找到你的身份证照,裁下头,贴过去,终算皆大欢喜。(大家围着我哥的笔记本电脑,直啧啧称奇:今嘛电脑盖厉害。)

接着是整趟旅程的最高潮。亲友送来当作门面的一层楼高的两柱罐头塔。每柱由九百罐舒跑维他露P与阿萨姆奶茶砌成。既是门面,就该高耸矗立在艳阳下。结果晒到爆,黏腻汁液流满地,绿头苍蝇率队占领。有人说,不能这样爆下去,赶快推进雨棚里,遂令你的护丧妻孝男孝女胞弟胞妹孝侄孝甥来,搬柱子。每移一步,就砸下来几罐,终于移到大家护头逃命。

尚有一项艰难至极的工作,名曰公关。你庞大的姑姑阿姨团,动不动冷不防扑进来一个,呼天抢地,不撩拨起你的反服母及护丧妻的情绪不罢休。每个都要又拉又劝,最终将她们抚慰完成后,一律纳编到折莲花组。

神奇的是,一摸到那黄色的糙纸,果然她们就变得好平静。

三班制轮班的最后一夜。我妹当班。我哥与我躺在躺了好多天的草席上。(孝男孝女不能睡床。)

我说,哥,我终于体会到一句俗语了,以前都听人家说,累嘎欲哭爸,原来哭爸真的是这么累的事。

我哥抱着肚子边笑边滚,不敢出声,笑了好久好久,他才停住,说:干,你真的很哭爸。

第七日。送葬队伍启动。我只知道,你这一天会回来。不管三拜九叩、立委致词、家祭公祭、扶棺护柩(棺木抬出来,葬仪社部队发给你爸一根棍子,要敲打棺木,斥你不孝。我看见你的老爸爸往天空比划一下,丢掉棍子,大恸),一有机会,我就张目寻找。

你在哪里?我不禁要问。

你是我多天下来张着黑伞护卫的亡灵亡魂?(长女负责撑伞。)还是现在一直在告别式场盘旋的那只纹白蝶?或是根本就只是躺在棺材里,正一点一点腐烂,尸水正一滴一滴渗入卫生纸渗入木板?

火化场,宛如各路天兵天将大会师。领了号码牌,领了便当,便是等待。我们看着其它荒谬兵团,将他们亲人的遗体和棺木送入焚化炉,然后高分贝狂喊:火来啊,紧走!火来啊,紧走!
我们的道士说,那样是不对的,那只会使你爸更慌乱更害怕,等一下要说:爸,火来啊,你免惊惶,随佛去。

我们说,爸,火来啊,你免惊惶,随佛去。

 

第八日。我们非常努力地把屋子恢复原状,甚至风习中说要移位的床,我们都只是抽掉凉席换上床包。

有人提议说,去你最爱去的那家牛排简餐狂吃肉(我们已经七天没吃肉);有人提议去唱好乐迪。但最终,我们买了一份苹果日报与一份壹周刊。各卧一角,翻看了一日,边看边讨论哪里好吃好玩好腥膻。

我们打算更轻盈一点,便合资签起。08,16,17,35,41。

农历八月十六日,十七点三十五分,你断气。四十一,是送到火化场时,你排队的号码。

(那一日有整整八十具在排。)

开奖了,17、 35 中了,你断气的时间。赌资六百元(你的反服父、护丧妻、胞妹、孝男、两个孝女共计六人每人出一百),彩金共计四千五百多元,平分。组头阿叔当天就把钱用红包袋装好送来了。他说,台号特别号是53咧。大家拍大腿懊悔,怎没想到要签!可能,潜意识里,五十三,对我们还是太难接受的数字,我们太不愿意再记起,你走的时候,只是五十三岁。

 

我带着我的那一份彩金,从此脱队,回到我自己的城市。

有时候我希望它更轻更轻,不只轻盈,最好是轻浮。轻浮到我和几个好久不见的大学死党终于在摇滚乐震天响的酒吧相遇,我就着半昏茫的酒意,把头靠在他们其中一人的肩膀上往外吐出烟圈,顺便好像只是想到什么的告诉他们。

欸,忘了跟你们说,我爸挂了。

他们之中可能有几个人来过家里玩,吃过你买回来的小吃名产。所以会有人弹起来又惊讶又心疼地跟我说你怎么都不说,我们都不知道!

我会告诉他们,没关系,我也经常忘记。

是的。我经常忘记。

但是它又经常不知不觉地变得很重。重到父后某月某日,我坐在香港飞往东京的班机上,看着空服员推着免税烟酒走过,下意识提醒自己,回到台湾入境前记得给你买一条黄长寿。

这个半秒钟的念头,让我足足哭了一个半小时。直到系紧安全带的灯亮起,直到机长室广播响起,传出的声音,彷佛是你。

你说:请收拾好您的情绪,我们即将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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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后七日》片尾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