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

祭雪2_meitu_3
一:记得
其实,我很喜欢这样的时刻,秋老虎盛行的村庄,懒洋洋的午后。和祖母一人搬一条凳子坐在二楼的阳台上,感受迎面而来习习的微风。村子的边缘是一座环绕一座不高的山,山上的树木茂密而又青绿,在阳光的照耀下,叶片闪烁着动人的光斑。近处的大枣树上传来阵阵的知了叫声,田野里的庄稼呈现出一片丰收的景象,似乎可以嗅到稻谷隐隐的香气。

祖母是一个喜欢讲故事的老人,此刻,祖母会眯眼看着远处,讲小时候日本鬼子进村子;讲初嫁到这个村子时的点点滴滴;讲父亲和叔父小时候的事情,很多很多,无非是关乎家里、生活、还有这个村子。她的语言飘在空气中,像天空压的低低的云朵,厚重、柔软而又亲切。祖母往往在这些故事里笑着眯起眼睛,眼窝深陷着,眼角的皱纹越发的明显。我时常只是虚听着,相比那些陈旧的故事,更让我着迷的是祖母那时的神情,那种被岁月堆积过的老人回忆时所特有的神情。而我总是在想,当我垂垂老矣时,对着孩子说起老故事时,会不会也是这般的惬意。抿着嘴,手中微微的摇动着蒲扇,一开口,记忆的闸门便打开了,直讲到孩子们失去了兴致,落荒而逃。

每次从外地匆匆地回到村子里,总是会发现很多东西正在发生着改变。对门马路边的伯父家又盖了新房子,村口谁家的长辈又忽然逝世了,谁家娶了亲,谁家的小孩满岁了。所有的事物就是这样的新老更替,老故事愈积愈厚,却与这个满岁的孩子再无任何瓜葛。就好像我记忆中已然模糊的祖父,就好像祖母口中那些我无法理解的故事。

去日苦多,纷纷扰扰,记忆是有分割点的。

早段时间,看过了安妮宝贝的一本书——《素年锦时》,我时常说喜欢的作家中有这个名字,可这却是我第一次接触安妮的文字。据介绍,《素年锦时》这本书是安妮的转型之作。在此之前,多多少少的听说,她写绝望,写宿命,写流浪,文字像一朵血淋淋的凤凰花。可是在《素年锦时》中,她一改往日的风格,只是写着自己一个人过往里的故事,记忆里的图书馆和兰花,母亲漂浮在空气中的话语,一些成长里牢不可破的印象。文字清清淡淡的,好似一杯白开水,隐隐透着温暖。我静静的翻看着,童年里的记忆碎片便在脑海中一一拼凑起来了。一如安妮一样,老房子,旧物,一条河,玩伴……

记得那年看过的一部电影《阿飞正传》,开场时,阿飞对苏丽珍说,“一九六零年四月十六号下午三点之前一分钟你和我在一起,因为你我会记住这一分钟。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一分钟的朋友……”,一年后,他们早已天各一边,各自生活,再没有联系,没有任何交集。直到电影的最后,身中枪伤的阿飞虚脱的躺在靠椅上,火车嘈杂的声音不安的响着,一段对话在黑暗里平静的响起来。
你可记得去年四月十六日下午三时你在干什么?

为什么这样问?没什么。我有个朋友考我记忆力,她问我那天做了什么,我可忘了,你呢?
是她告诉你的?
我还以为你忘记了。
要记住的我永远都会记着的。

当时,我忽然就觉得,记得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我祖母口中絮絮的故事,我童年时调皮的玩伴,那时我养过的那只狗、种过的那些花。记得是我送给你们,最好的礼物。

二:老房子
每一次怀念起童年,首先映入脑海的便是小时候居住过的老房子。黑瓦红墙,老砖头堆砌而成,远远看起来像分为两层,实际上却是由于地基的关系,上面的房子是用几幢大大的柱子举起的,下面留着的空隙里,只是堆了一个简易的土砖屋作为茅厕,茅厕的旁边是一条长长的石板台阶,再左边是一幢侧砌着的土砖屋,那是四爷家的地产,很多年前也是住人的,不过那已经是我还没有出生前的事情了,后来四爷搬开了,房子却一直空着,也不拆,直到后来在一次雨中倒塌。石板台阶三面环屋,常年不见什么阳光,有些阴冷,夏天时正是乘凉的好去处。石板上生长着一些碧绿的苔藓,靠边的地方甚至长出了一些灌木。台阶蜿蜒的通向二楼的房子,一边是住房的后门,一边是土砖屋的厨房。

住房只有两间,较大的一间被窗帘或是别的什么拦截为两间。对全家人来说,实在是拥挤而又不方便。祖父祖母,父母亲,叔父婶子,还有三个不省事的孩子,都生活在这勉强算做三间的屋子里。像大部分早期的农村红砖房一样,屋子的前方也修建了一条走廊似的阳台。边缘是木制的栏杆,与那边邻居家的栏杆相连,邻居家的孩子和我一般大,只是比我后出生二十来天。闲暇休憩或是玩耍时,玩伴几个还有前院一些稍大的孩子都喜欢聚集在这里。串串门,嘻嘻闹闹,算是村子里比较热闹的几个据点之一了。

住房的后面是厨房,厨房的位置夹在前院与自家住房的中间,也不是很招阳光。还好屋顶上留了几个窟窿,用玻璃挡着,引着阳光。太阳天时,几道规矩的光线照射在厨房里,随着时间慢慢移动。哥哥和我都喜欢用镜子,把光线送到更远的地方,有时候让它们打架,有时候用它去晃别人的眼睛。我们会跺着脚,企图踩碎地上的光斑,也会抬着头,透过屋顶的透光处看天。厨房四面的墙壁都是黑黑的,一看就知道是经过经年累月的烟熏所致,岁岁年年的痕迹,在农村人家的厨房里是最明显不过的了。

厨房再往后,便是前院了,几户人家围住在这里,呈现出有一个缺口的矩形。缺口的另一端是祠堂,已故的先人的地方。从缺口远远的望向祠堂,整个村落的布局很像是韶山毛泽东的故居。特别是祠堂,一条往里开的双开大木门,门槛极高,两边向中间凹陷着,表面被踏的甚是光滑。大门的左边不远处,开着一条上下窗棂的木窗。祠堂的内部显得宽敞而又肃穆,靠墙边有时会摆放着一两口棺木。内墙的壁沿上摆放着先人们的灵位,旁边散落着一些燃尽的线香头,还有一个小磬钟。由于年代久远,祠堂地面的角落里生长一些青苔。整个祠堂的气氛显得庄重而又神圣,那时候的小小的我却总是误读为阴森和诡秘。从不敢一个人置身于祠堂中,更不敢直视先人们的灵位。

祖母是一个传统的女子,对先人们的尊敬近乎迷信。每逢重大节日,或是太祖父太祖母的诞辰,印象中,祖母总是会弄一桌好菜好饭以来祭祀先灵。在钱纸的火焰映照下,祖母脸上的表情肃穆而又凝重,仿佛有许多的旧事压在心头,口中念念有词。许多年来,内容一直在变。

“保佑孩子们像牛崽一样长大……”
“保佑孩子们考上好的学校……”
“保佑孩子们找到好的工作……”
祖母的低诉像空气一样流淌在老房子氤氲的氛围里,似乎融为了一体,异常的深沉、悠远、温暖。

三:死亡

儿时,其实是很忌讳说死亡的。

一直以来,祖家的祠堂上摆放的都只是先人们的灵牌位,直到我六岁那年,祖父的过世。祠堂上才第一次摆上了去人的遗照,祖父的遗照大概是16开的黑白影像,也许是那时祖父正值病时,照片上的祖父显得不是很精神,头上戴着一顶冬天的帽子,眼皮有些慵懒的下拉。

印象中的祖父其实早已经是模糊不堪了,再也无法用一些词语来定义祖父的性格甚至外貌。唯能记起的关于祖父的记忆,已经是一些类似于电影中一闪而过的片段。零零碎碎的,拼凑起来或许只是半个王家卫。

祖父甚爱打牌;祖父有时候会特别严厉;祖父吃饭时用单独的碗筷;祖父过年时包给孩子们的压岁钱,不多不少,总是5角。

祖父留给孩子们最清晰的记忆是他过世时的情景,不只是我,哥哥和妹妹也很清楚的记得当时的点点滴滴。而有时候,我却不是很明了,到底这段记忆,是祖父给的,还是死亡。毕竟祖父的过世,是我生命中第一次认识到死亡。

记得那一天,云淡风轻的。家里的孩子们都在门前的池塘边玩耍着。父亲辗转在别的村子里收取电费;母亲走在去往娘家的路上;叔父和婶子沿着那边的小溪去到山上砍树,都在忙着家里的事情。邻居家的满奶奶慌忙的跑到村口,对我们孩子几个说,赶紧回去,你们爷爷快不行了。然后开始扯着大嗓门叫喊着叔父婶子,只远远见着他们慌忙的转身,向着家的方向跑着。村子里微微显现着一丝丝躁动。隔壁家有人骑着单车匆匆的出门,一边说着是去叫回我的母亲;那边屋有人说是出去找我的父亲。

待到一大家子齐聚到祖父的床前,已是黄昏时分。祖父很想努力的斜靠到床头上,可是这已是一种奢望。祖父骨瘦如柴,被病魔折磨的不成样子。祖母斜坐在床边,暗自神伤着。祖父碎碎的交待着一些事情,虚弱的声音仿佛随时都会中断。整个房间里静静的,大人们一个个神情凝重。我们三个孩子也闷闷的呆在角落里,不敢说话。旁边是一张桌子,上面摆放着大家提过来看望祖父的糖果和罐头。天渐渐的暗下去,有人拉开了微弱的灯光。

那天夜里,祖父就走了。

随后的那几天,祖父的棺木停放在祠堂内,棺木前端贴着一张祖父的遗照,地上铺着一床席子。那是我们后人为前来吊唁的人磕头致谢用的。祠堂的四周摆放着一个个的花圈,家里阳台上的喇叭低沉的回放着哀乐。平常静寂的村庄似乎变得热闹起来,但这种热闹实在让人不安。记得一天夜里,家里的男丁要为祖父守灵一夜。祠堂外面的左窗下临时打了一个地铺,我虽然有些害怕,喇叭里传来的夜歌让人觉得有些恐怖。但我还是很愿意睡在祠堂的门口,因为大人们说,这叫做送祖父一程。第二日一早,当我在自己家里的舒适的床上醒来时,才知道我入睡后不久,母亲便把我抱回家了。我莫名的感到有些委屈,我应该要陪着祖父的。母亲说,天人相隔,爷爷是不会回来了。

邻居家的大孩子说,只要低着头,闭上双眼,心里想着,用手摸脑袋三下,便可以见到死去的人的灵魂。我颤颤巍巍的来到祠堂,垂下头,缓缓的闭上眼睛,手在锅盖一般的头发上摸了三下。睁开眼,看见的却仍只是祖父那一张定格的只有一种表情的黑白照片。回看四周,一如先前一样,头戴着拖布,腰上绑着麻的人进进出出。我立在那里,不言语,耳边传来的仍是不好听的哀乐声。
死亡过后,才知道什么叫做失去,什么叫做永恒。很多年后,我能记起的祖父只是遗照上那个永恒的表情。

几年后,外祖父自杀去世,老外婆后来也跟着走了,再后来,村子里辈分最长的老先生去世,二爷也在去年得病过世。

曾听过一句话,“活在活着的人的心里,就是没有死去。”有时候,家里人总是会聊起过世的他们,那些我不知道的事情,那些话语飘在空气中,忽然就觉得他们会在旁边偷听着,只是不做声。

时间就这样过去多好,在活人心中,没有死亡。

四:池塘
老房子的前边是一条马路,马路蜿蜒的通向前院、祠堂。马路像是一条弯曲的蛇一样,与小村子形成一个窝角,这窝角里,便是一个池塘。在我的记忆中,池塘的水常年显的有些浑浊,就近的人们只是挑这些水浇菜,或者清洗一些木桶、耙子、短锄等农用工具,也会背着手扣式的喷雾器到这里来调水。靠近房子这边的池塘边,用石头垒了一块水泥板,作为洗衣板。板面上依稀可以看到一些露出的沙砾,而且已缺了一个角。可见许多年前,长辈们是靠这个池塘的水涴过衣的,甚至淘过米洗过菜。

池塘是有人承包放鱼的,记忆中,二爷和三爷都曾是过这个池塘的主人。清晨时,池塘里会漂浮着许多供鱼食用的水草,那都是池塘主人起早贪黑游走在田埂间拾来的。小时候,我喜欢蹲在池塘边,看鱼儿们露出嘴巴,大口的吃着水草,一个一个泡沫从鱼的嘴巴边冒出来,然后破掉。细细听时,仿佛可以听见那细微的声音。临过年时,便到了收获的时节了,池塘的水会被放光,鱼儿们全部露出了真身,有些隐没在仅剩的泥水中,不停的抖动,有些趴在淤泥上,奋力的摇动着尾巴。远远看着,一片一片的鱼肚白翻来覆去,煞是好看。待到鱼被拾去之后,各家里的女人们都会穿上高筒的胶鞋,或是挽着篮子,或是提着桶子走到池塘里去,沿着池塘的边缘,在石洞里、淤泥下摸着河蚌和田螺。孩子们也爱凑个热闹,每每弄了一个个大花脸,好东西没弄着,倒讨了一顿骂。

夏天时,逢连日大雨,村子里便长了大水。池塘里的水漫过了堤岸,许多个小的鱼便会沿着水流冲到了马路上。哥哥和我往往不顾雨水,随便取个锅碗瓢盆,连蹦带跳的下了石阶,跑到马路上,混着泥水,便捉了它们回家,或叫母亲煮了吃了,觉得倍儿香,或出奇的留一两条养着,最后却不知道成了哪家的猫的囊中之物了。小时候,最喜欢在池塘边上玩耍,在湿润的泥土下翻看蚯蚓,在草丛里寻找着蟋蟀,用饭粒逗弄着蚂蚁。夏日黄昏时,池塘的周围总是飞舞着许多蜻蜓,待到蜻蜓停在池塘边上的灌木上休憩时,大伙儿便一哄而上,想方设法的去捉着玩儿。那时候,我的个儿最小,老是不慎的跌足落入池塘,现在想起来,不禁觉得,它不愧是我的母亲池。不然,我怎会老是投入它的怀抱之中?

村子里还有一个池塘,那是沿着那边的小溪一路而上,在一个三面环山的盆地里。那是我记忆中最大的池塘,它的名字叫做弯竹塘。为了不让孩子们到那里去玩水,大人们老是杜撰着一些关于弯竹塘的罗刹鬼的故事。吓得我们直冒冷汗,记忆中,我是从未一个人涉足到那里。它对孩子来说,是神秘、阴森的代名词。与门前的这个池塘对比来说,仿佛一个天上,一个地狱。

外祖母家的门前也是有一个池塘的。大致呈圆形,水不是很深,那时候也只能漫到我的大腿根。池塘的一边搭着一个瓜棚,一棵上了年纪的葡萄藤混乱的绕在上面。再上面,环绕的种着一些桔子树,另一端,栽种了两棵树,一棵是桃子,一棵是李子。小时候,老是喜欢跑到外祖母家来,或许就是为了池塘周围的这一方天地,惦记着这些形形色色的果子。夏末的时候,葡萄成熟,哥哥和我总是会抡上裤脚,跳到池塘里,站到瓜棚的底下,边摘着葡萄就口吃了,边嬉戏着水花,有时候为了抢一串熟透的葡萄,我们还会在池塘里欢快的打上一架。为此,不知道喝了多少池塘的水,抹了多少池塘的泥。

后来,池塘被填了,葡萄藤也被拔了,童年也就远了。

五:零食
农村的孩子天生就一股野性调皮的味道,而这野性大半体现在对零食的孜孜求取之中。

90年代初的农村,大多数的家庭还是有些拮据。逢年过节时,或是有远方亲戚上门时,孩子们才能吃上一些零食,葵花子、西瓜子、南瓜子、花生,还有大白兔金丝猴的糖果,一些饼干油梭,一盘一盘的端坐在高桌子上。孩子们往往见到这些,眼睛就像放了光一样明亮,当拜祖祭祀的活动进行的差不多的时候,或是亲戚快要离席了。孩子们便瞅准了时机,一扑而上,先抢糖果,然后饼干,最后才随意的抓一把那些干果。然后藏在裤兜里,躲到边上,一个人慢慢的享用,糖果和饼干的包装纸撕不开,便用牙齿狠狠的撕咬;瓜子嗑不开壳,就一股脑儿噻到口里,使劲的嚼,也不管嗑不嗑嘴,直嚼到只剩下渣才吐掉。

中国的节日虽然比较多,走亲戚也是频繁的事情,但这些上盘的东西,始终也解不了孩子们心中的那股馋劲。而正因为这股馋劲,童年的快乐才犹显的浓厚,玩伴之间的友谊才更显的纯真。那些小时候吃过的零食,随着童年的逝去,也便成了内心深处的一种念想。

说起农村孩子的零食,是绝不能离开大自然的。山上,田地里,溪流中。孩子们往往可以找出很多野味。

在田埂边,灌木丛中寻找“刺泡儿”,一颗一颗晶莹剔透,有些是红的,有些红到发黑,春天里,孩子们放学归来,便成群结队的漫山遍野的去找寻“刺泡儿”,至今,我犹记得,家乡的哪座山上生长着大片大片的这种植物。待找到后,就大声呼着伙伴,一颠一颠的跑去,一个一个的采摘,一个一个的送入口中。有时候,大人们外出劳作,回来时也会带回一些“刺泡儿”,老远的,孩子们便会喜笑颜开的去迎接。
在别人家的地里偷着香瓜、黄瓜或者栗子等其他果子,为此爬山涉水,被追的心惊肉跳;
在溪流中,小河中捕捉螃蟹,回来后便混着一些盐油,胡乱的烤着吃了;
还有桑葚,孩子们喜欢养蚕,桑叶留给蚕宝宝,桑葚便留给自己,这也算是和自己的蚕儿有福同享了。

还记得村口有一棵梧桐树,秋天落叶时,若看到有一片两片像勺子一样的枯叶,便过去捡了,因为那上面或许就有一两颗好吃的梧桐子。还记得和哥哥种的那些美人蕉,待到开花时,就去抢着摘了,倒过来吸着里面的汁液,甜甜的,直钻进心里。还有酸枣子、山楂果、地里面那种甜甜的草根等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食物。很多很多,聚到了一起,便转变成了童年里的意味深长的趣味。

夏天时,是很多果子成熟的时节,桃子、李子、枇杷、橘子等等相继成熟。孩子们流窜在一棵一棵的果树上,练就了一个个爬树的能手,不见的吃了多少,但此中的趣味却是填满了整个人,以至于还有一些遗留到了今天,让我无意中拾起,然后会心一笑。

小时候,马路上偶尔可以看见一些流窜的商贩,而我最期待的是,一个打爆米花的中年人。他胡子拉碴的,开着那一辆用拖拉机改造的爆米花机到处流动。他每年都会来我们村子一到两次,一来便大声带着不知是哪的口音说着“打爆米花咯……”。于是,各家里都有大人们带着孩子出来,提着一两斤大米,一小杯白糖,混在一起,通过那机器,轰隆隆的声音下,一根根好吃的爆米花便出炉了。那时候,我和哥哥会吵着闹着要吃,家里人也没法,只好许可。有时候,趁父母不注意,我们还会直接偷偷的弄了米和砂糖去打。爆米花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零食,因为一年中,只有那么一两次能够吃到。

我想,正如安妮宝贝说的,人所习惯并带有感情的食物,总是小时候吃过的东西。

六:搬家
我5岁那年,正好我开始上学的那年。孩子们逐渐大了,祖父的病情初现端倪,父亲与叔父终于决定分家了。作为兄长,父亲义不容辞决定搬出老房子,然后开始选地、请人、烧砖、打地基、盖房子,一切如火如荼的进行着。那年,父亲三十岁,俗话说,三十而立。

新房子的地盘选在一座矮矮的山的山脚下,靠着四爷家的房子。四爷家的房子坐南朝北,房子前有一块不大的坪地,野草漫漫,坪地上还稀稀落落的生长着几棵高高的杉木、椿树,树上偶有几个可爱的鸟窝,凌乱而又好听的叫声由上而下,传入耳朵。路口还有一棵矮小的枣树,大家都说,那是野生的。枣树旁也有一块用石头垒起的水泥板,同样是洗衣服用的。坪地往前方便是一个坡地,坡地下是一片橘子林。我家建成后的房子是坐西朝东的,与四爷家刚好形成一个犄角。

从村子里通向那块地方只有一条田间小路,狭窄而又松垮,建房之前,还需要补修一条供车子行驶的马路。这样的环境下,建房子实在是一件繁重而又绵长的事情。父亲雇来了村子里大多数的男人们,拌水泥的、挑砖的、砌墙的。太阳天里,男人们便脱光了膀子,或只是简易的穿一件白色的背心。额头上大滴大滴的流着汗水,皮肤里隐隐透着一种红色,宽大的手掌里总是有磨破的血皮。大约二十来个人忙里忙外,偶有运送钢材沙砾的东风牌汽车来来去去,小小的地方呈现出一片热闹非凡。那时,孩子们最喜热闹,在沙堆上打着鼠洞;在砾石堆里挑选适合游戏的石子;在运货车上爬来爬去,乐此不疲。

历时几个月后,房子算是圆工了。有着最简单的建筑形态,以大厅为中心,左右对称,上下两层一模一样。远远望去,像是一个标准的长方体,加上一个正方形的屋顶。这是那个年代农村里典型的红砖房屋,有点像是一幢瘦高型的汽车旅馆。房子前的坪地里,那些高高的树木已被砍去了大半,杂草也早被收拾干净了。大概孩子们对新的事物天生便有一种强烈的喜好,刚搬入新家的那段日子里,我和哥哥都高兴的不行,穿梭在大大小小上上下下的十四间屋子里,追逐着,打闹着,并谋算着长大以后如果分家,谁住上层,谁住下层。父母也在心中划算着,有关于透支的账目,有关于日后的还账计划。

由于房子建在山脚下,夜里时,到处黑乎乎的,有风吹过,山上时不时飘来奇怪的声音,哥哥和我往往都被吓得够呛。记得有一年里,一个下着暴雨的夜晚里。突然“轰隆”的一声,房子后面的山上垮下来一大块,树木压在房子上,泥土推挤到了房后的泥水沟,有一些甚至喷到了浴室的门口。当时哥哥正在洗澡,全家人都被吓住了,幸好平安无事。而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父母都用肩挑的形式,把后山上垮下的泥土移动到前坪的坡下。后来,前坪大了一半,光秃秃的一片黄地。那段时间里,刚好哥哥和我都爱上了种一些花,夜来香、牵牛花、美人蕉……春天里,还想着去后山上移植一些那种漫山遍野的艳山红,后来才知道,它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杜鹃花。父亲后来还弄来了一些不常见的花种,用闲置的小桶子栽种好,摆放在坪地里,还有四棵李子的树苗,并排种在坡地里。日子一长久,房子四周都围上了一圈花,黄昏时,香气宜人,房子似乎也显得可爱了。

在新房子里居住五年来,村子里下海打工的浪潮一波接着一波,为了早日还清债务,母亲父亲也附和到了这一股浪潮之中,再过两年,哥哥也辍学外出学徒,而我也要到外地求学了。房子就这样被闲置在那里,已很久没有住人了,像是一个失了宠的妃子,落寞而消沉。偶尔去看看,已大不如从前,坪地上的杂草茂盛的像是野外,好不容易才能发现一株两株花的踪迹,坡地上的四棵李子树已被砍去,屋檐下堆积着四爷家的干柴和杂物,窗边立着一个三角架,上面搭着一根篙子,晾着各种衣服。打开门,细细看时,到处结着蜘蛛网,楼梯间的仓库里、屋子的角落里偶尔吊着几个蜜蜂窝,有些阴暗的角落里,甚至躺着一些褪去的干蛇皮。

这么些年,时光已在房子上刻下了痕迹,新房子早就沦为老房子了。

但是,什么时候,我想再搬家,搬回这幢老房子。

七:生活
80年代的时候,土地承包制开始后的几年里,农民的生活慢慢的好转,步入了正规。那时候,村子里一些简单的机械化慢慢的出现,十多岁的父亲凭借学习了一些电器知识,东奔西走管电的闲暇里,管理并负责使用着村子里那一台两台的犁田机碾米机等。赚了一些,于是为家里置办了那时候时新的黑匣子录音机和黑白的电视机。这是村子里少见的新事物,那时大多的农民们怎么会狠心的去购置这样不能吃穿的废物。而年轻的父亲,却会有这份心思。这并不奇怪,年轻人对新生事物天生便有一种强烈的兴趣,就好像九十年代的年轻人会盼望拥有一台手机,如今的年轻人会想方设法得到一台属于自己的电脑。

自从家里多了这两样东西之后,村子里便变得热闹甚至有点喧嚣了,白天时,录音机会搬到阳台上,对着田野,声音开到最大,村子回荡着那时候流行的声音,倩女幽魂,敢问路在何方,粉红色的回忆等等。村子里的孩子们欢呼雀跃的聚到这里,和着黑匣子里的咿咿呀呀的学舌。一些在田间劳作的男人女人们也会偶尔放慢手脚,带着笑的听上一两句。傍晚后,电视机伸展开头顶上的两根天线,狭窄的屋子里便人声鼎沸了,先到的人兴许还有个座位,后来的便只能站着,或者席地而坐。大家都对电视里的人充满了好奇,没完没了的议论,时不时哄堂大笑。有时候,大家会因为看哪一个台而争论不休,电视里偶有亲吻的镜头,孩子们会有手挡住眼睛,老人们会愤愤的骂上一句,年轻的后生只是笑而不语。那一段时间的晚上,村子里基本上只亮着几家的灯火,有时只我们一家,全村的人们甚至闻风而来的一些外村人都围坐在这一台电视机前,稍挤的屋子里洋溢着生活的欢乐和人与人之间的温暖。

这是小时候,我从祖母口中常听到的事,这几年,父亲也开始絮絮叨叨的说了。家里的人天生便喜热闹,村里人们拥挤的围坐在电视前的时候,祖母和母亲会为年长的老人们端茶送水,一些兴致大的年轻人往往要看到电视上出现晚安字样的时候,他们脸上也不会出现丝毫不悦的神色。因为,生活里一些温暖的色调开始出现在农村这块大画板上,劳苦之余的娱乐便应运而生了。而人与人之间,似乎是息息相关、水乳交融的,就好像村子里房屋的布局,这家的后门通向那家的前门,侧门又连着第三家的厨房,从不设防。哪家有了困难大家便都会伸出援手,哪家有了好东西便会与之共享。

村子里也有不和谐的因素,他是村子里辈分最长的老教书先生的儿子,他与任何人无多大交情,包括他的大哥与父亲,他留着很长的头发与胡子,穿着破烂的衣服,绝大多数的时间窝在家里或是在田间劳作。从不会串门,在路上碰见人了也不会叫人也不会微笑。孩子们见到他,往往躲到老远的地方。他仿佛是只是躯壳住在这个村子一样,灵魂不知逗留在哪块地方。记得有一年,他也随着老乡到外地去打工,然而没多久便回来了,他用赚的些许钱购来一袋袋糖果,分发给去他家的小孩与大人,那是他唯一一次试着与其他人交往,也是我唯一一次去过他家。

在我懂事后的年纪里,见识慢慢扩大,所想的再也不会局限在所看见的和所听见的范围之内。我渐渐的发现,保持这样特立独行的生活方式的人不在少数,而我自己,也是选择性的去交往。生活本该是包罗万象的,有这样的异类也无可厚非。

新千年左右,大家的生活都比以前富足,每一家早已都有了自己的电视机,住着建好的新房子。为了创造更好的生活,村子里许多的年轻人陆续的外出,常年在外,然后在外面买房,生儿育女,成家立业,偶尔回乡像是匆匆的赶一个过场。嘴里喋喋不休于村子里坑坑洼洼的道路和落后的建筑设施,似乎再也无法回归了。而留在村子里的,只是时代更替时无力改变自身的那些风烛残年的老人。那时候,我渐渐大了,出生时带来的疾病到了必须根除的年纪了。父亲带我到县城动手术,因为刚建好新房子没几年,经济困难,去向一个在县城已定居几年的亲戚家借钱,却是无果。现在想想,那时候,他们早已在城市生活了几年,钢筋水泥已冰冻了内心,只是不自知而已。人,终归是只能共患难,而无法同享乐的动物。

如今,大多数农村的生活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各个村子间都铺上了平坦的水泥马路,各种代步的交通工具屡见不鲜,一些专属于城市的映像开始出现。其实,这不仅仅是表面上的改变,藏在人们内心的价值观也在潜行默移的转变。一代一代人老去,一代一代人新生,农村的生活正在慢慢的城市化。人们往往心底里已经显现冷漠了,只是披着一件八面玲珑左右逢源的外衣,只是希望,我们这一代人能够在迷乱而跌跌撞撞的生活里,可以像《人生》中的高加林一样,在经过丛丛迷失之后,也不会丢失内心那一份与自然紧密相连的纯真。

写于1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