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


国庆在家的时候,我哥在他刚开没多久的饭店里和我说,要我给他写一篇文章,准确说,是一篇软文。他开的饭店名叫1949新概念,所以他希望我把1949新中国的成立和饭店文化饮食文化以及这一家饭店等等相结合起来,弄一篇美美的文章出来,印到菜谱之上,给人一种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感觉。

我自问我自己没这个扯的能力,当时回绝了。他说要不你就试试噻,我说好吧,可最后,试他一试证明果然还是无济于事。

把新中国的成立与饮食文化捆绑到一起,这听起来着实是有种高端大气上档次的范儿,哪怕单是把饭店名取成1949,这都是很有想法的事情不是么?我哥在准备开这家饭店的时候,我第一次听到店名,当时便有种给跪的冲动。更别说饭店的包厢名分别命名为1997,1999,2008了,比起那些什么荣华厅,鸿运苑,双喜门,宝气阁霸气多了好吗?总而言之,我哥给这饭店想出来的文案,简直就是低调奢华有内涵,狂拽酷炫屌炸天。

我当时打趣我哥,说你干嘛不把一个包厢命名为1989呢?我哥直摇头,那可是取不得的啊。

是吧,1989确实是一个不被纪念的年份,但对于我而言,这个年份可只有一个意义的,那便是。我哥你的出生年啊。

我哥比我大一岁多一点,俩人从小便是穿一件衣服长大的,当然大多情况下,是我穿他剩下的,至今我还有一两件衣服是他的。我们小时候形影不离也老打架,我哥大多数情况下打不过我,我一双腿踢功高超,变化多端,唯快不破。但不幸破解之后扭打到一块时,我哥往往轻而易举便将我锁住,输的够呛。现在我们不打架了,我哥如今那体魄,我是绝然没有任何胜算的把握,所以现在的状况对我来说,是个明智的选择和变化。

我哥小时候是个好玩的主,读书成绩不咋滴,但很喜欢上学,早上起床上学积极的紧,有好几次,我跟着我哥去到学校,浓雾还未散开,学校大门也都没有打开。没办法,只好傻呵呵的等。开学时报到,我哥也积极,但那时家境不好,俩小孩读书,我妈往往要四处筹书钱。开学大多要好几天之后才能去到学校,我哥便很是委屈,发脾气,说什么,每次开学都要好几天才领到书,全是烂书。眼泪汪汪,摆脱我妈牵着的手,独自走到前头。

一年夏天,我哥得了某种皮肤病,整张脸肿的跟包子似的,我妈用了各种办法,一段时间过去,病也不见好。我妈愁云满布嘀嘀咕咕,办法都试了怎么就是不见好呢?我哥又委屈,发脾气,天天吃青菜,肉都没得吃,病怎么会好?

又一年秋天的晚上,外婆阿姨什么的都在家里做客,夜深了,我哥因为我妈不准他再看电视或是催促他赶紧去洗澡抑或别的什么小事,几句言语冲撞,我哥脾气一来,推开门便跑了,家里人四处找寻不到,最后见他躲在果园的一棵树上,求爷爷告奶奶,就是不愿意下来。等到我妈拉着人全部散去,我哥方才闷声闷响的避开众人视线回到二楼房子睡起觉来。

我哥十五岁之前,我们俩总是终日厮混在一起,干什么事情都得两人一起。当然,我不跟他厮混又能跟谁呢?这都是天注定的,跑不掉。村里老人见我们总是连裤脚似的你走哪我跟哪的节奏,总笑着说,这对兄弟像极当年我爸我叔那一对兄弟呢,感情真好。

情感这个东西当时我不懂,何况是大人们的情感,但总觉得我爸我叔一年到头难见几次面,这也不太好的样子。但我哥十五岁辍学之后,我和我哥也就开始一年到头难见几次面的节奏了。

我哥性格奔放,脾气大,好交朋友,喜欢四处乱跑,认识很多人。我与他截然相反,经常性一副傻逼兮兮不吭声的样子,所以相比我,大部分人更愿意跟我哥玩到一起,很多年来,偶遇一些朋友和亲戚的时候,我会经常性的被叫成我哥的名字,即使交谈起来,三两句过后,便开始问,你哥现在在哪?在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耍?

在读初高中时的很多年,我经常性地回答着类似这样的问题。不厌其烦,絮絮叨叨。

小学时,在我跳级帮我哥写作业的时候,我就知道,早晚一天,我哥这书是读不下去的。但没想到,事情是这样的。读初一时,我是住校制的重点班,我哥当时读的是初二,是走读制的普通班。一天放假,我回家,我哥就已经辍学离开家里了,无影无踪,我竟一点不知晓。那几年,我爸妈早已在珠海开始长期的打工生涯,叔叔和婶子在衡阳也稳定下来。家里就我,我哥,我妹,和我奶奶。

我奶奶告诉我,我叔回来了一趟,我哥跟着我叔去了衡阳市,去学厨师了。我哥当时还给我留了字条,在一盘磁带里,我找出来,上面写着,你去找那盘周杰伦的磁带,里面有一张字条,我找出来,上面写着,你去找那盘四大天王的磁带,里面有一张字条。如此反反复复,最后从一只笛子里找出一张他写着自己真正想说的话的字条。说着“我走的急,有一封信你帮我给那个女孩子,还有有一个打火机你帮我还给我班上那谁。”果然,我又反反复复,从另外某处找到一封信和一个造型是花生模样的打火机。瞅那打火机,也就最多十块钱的样子。我哥竟然如此上心。如今想来,觉得完全不可思议,那封信就另当别论了。

我哥确实是一副五大三粗的样子,但很多时候,我哥竟然满怀一些及其违和感的小心思和情怀。年少时,我哥会经常性的买一些流行音乐磁带,买一些比如笛子一样的小乐器,买一些字帖。可事到如今,我哥仍然只会摇头晃脑的欣赏一些嗨歌,自顾自得唱着“没有钱你会爱我吗?”;笛子大概也没法再吹出声音了;一手字也始终歪歪扭扭矫正不过来。言而总之,这就是一个典型的先天普通青年想后天修炼成文艺青年适得其反而变成二逼青年的失败案例。

如今,我哥有了女儿,似乎也有意识的把这些小心思和小情怀种到女儿的心里去,总是会想着在家里堆着一些书,买来电子琴,给女儿播放一些英文原声的动画,尽可能的让孩子在他所能够营造的美好文艺温馨的氛围下成长。

我哥的小心思,还包括在经常给女儿拍各种各样的照片,想要做一个以女儿的一切为主题的博客,喜欢在淘宝上给家里买一些造型独特的小装饰和灯饰,经常性的委派我写一些各种读起来美丽又俗气不知道用来做什么的句子。但有时,我分不清,这是我哥历来便一直存在的小情怀,还是因为女儿的出生,从而勾生出我哥心中那些女性化的细腻和美好的温柔,化成这些显而易见却又微小的点点滴滴。

我哥自从结婚生子后,确实变了不少,以前他四处游荡,在一个地方做事时从来没有一种安定感,花钱如流水,有点钱时狐朋狗友一大堆,落魄时真心朋友寥寥无几。经常性身无分文,拆东墙补西墙。从来都是我爸我妈给他擦屁股,我爸有次甚至要我给作证,要和我哥断绝父子关系,真是吓坏了我的小心脏。那时,我总是只会说着,没事的,一切会好起来。

现在看来,我哥身边的一切都是在慢慢的变好。虽然仍然是个穷光蛋,但有个美好的家庭在有个可爱地女儿在呀,这可是我哥人生中最重要的财富啊。我想,成长虽然跌跌撞撞,只要去走,总是在向前的。以前我总觉得时间残酷,但时间却也是个温柔的小姑娘呢。 

我哥与我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我哥从来不会像我一样总是感慨万千,牢骚满腹。

但我始终记得那年我是在读高中,那日是我奶奶过生,我哥从衡阳市回到乡里,因为工作忙连夜就要回去,黄昏,我陪我哥去坐车,走过一大片已经收割的油菜田;走过我曾坐在我哥的自行车后座上经过的道路;走过我哥留的那封信的收件人的女孩子家门口,我哥突然说,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事情么?而后提起一些好笑的陈年往事,后又说着,转眼,我们就长大了啊。

后来,天慢慢黑了,看着我哥远去,白日沉闷的余热也渐渐散去,三三两两的蛙声四起,原野里有些人家的灯火开始点亮。我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成长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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