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诗


诗人的住所在郊外,一片茂盛的丛林之中,车子通往而去的道路人迹罕至,两旁是高大的落叶梧桐,道路的尽头有一片蔚蓝的湖泊,湖泊的旁边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岁月的别墅,别墅中住着我敬仰已久的诗人。

我是来求一首诗的,诗人不说话,两手扣于身后,转身用后背对着我。屋子里的光线有些阴暗,已是黄昏时刻了,但仍依稀可见四周的壁沿上挂满了历史上各个朝代的字画,最大幅题的字是唐朝刘禹锡的“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字迹不易辨认,但自有一股恣意的挥洒蕴含其中,落款的印章正是诗人自己。屋子的右角方摆放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巨大的书柜,表面沾染了一些历史的灰尘,书柜旁是一个书桌,堆放着三三两两的文件和笔墨纸砚。正中央是一套枯木桩样式的茶桌,铁观音的香味正从紫砂壶中冉冉的升腾,旁边摆放着几样青花瓷器,栩栩如生的锦鲤仿佛就要游将出来。诗人着的是一身席地的青白长袍,头顶纶巾,此情此景,犹如唐宋遗风,本就是一首诗。

我是来求一首诗的,我再次请求道,求一首题为“生活”的诗。诗人略微动作,却并未面向我,我看到他的大拇指在食指与中指上来回滑动数次,好似一位算命的先生烂熟于心的手法。我即刻领会其意,从胸口的口袋掏出一张支票,送与诗人,诗人暗自看着,低语道:“一二三四五”。而后微微点头,缓缓挪步于书柜与书桌之间,站定,仍是背向于我。我猜不透诗人的思绪,短短数步的距离,犹如隔着一道银河。

天已然完全黑下去,诗人仍旧丝毫未动,风不知从何处而来,只见诗人衣抉飘飘,卷起我一片思绪,不知我何时才能达到诗人的境界。我踟躇着自己点亮了屋中的灯火,独自坐于茶桌前,自斟自饮,心想诗人将会如何来作这首题为生活的诗,是以诗情画意的笔调勾画出生活的美好;还是以寥寥几字箴言解释生活的真谛;是以怜悯世人的心讲述生活的残酷;还是以第三只眼的角度道出生活的本无意义。我越是猜不出诗人的想法,便越是忍不住要去猜测。脑海中也浮现出曾经看过的关于诗人人生经历的文章,诗人少小离家,玩世不恭,浪迹四方,但天资聪慧,无人出其左右;诗人广交四海朋友,三六九流均与诗人把过酒言过欢,正缘由如此,诗人终富甲一方。而立之年,诗人才成了诗人,仿佛一夜之间成了名,脱去了洋装,褪去了浮躁;穿上了长袍,拾起了古风。我试图在诗人的成长历程中得出诗人智慧由来,未果。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终于,诗人好似冲出了混沌的世界,快步来到书桌之前,将一页宣纸铺将开来,手握狼毫,蘸来墨水,笔走龙蛇,浓黑而沉香的墨水在诗人强大手劲之下,跳将出来,在空出盘旋,落于纸上,仿佛诗人的智慧结晶凝结的过程。诗人放下笔,取出印章,盖在页脚,而后轻吐一口丹田之气,整套写诗收笔的过程一气呵成,丝毫未有拖泥带水。

我伸出双手接过诗人的墨宝,心脏几乎跳了出来,缓缓打开,脑袋却开始嗡嗡作响,诗很短,只有四个字,准确说,是四个字母,四个英文字母——“F,U,C,K”。我看向诗人,诗人脸色稍有不快。我即刻领会其意,哈哈大笑道:“好诗,真是好诗,这首诗妙就妙在,诗人虽然写出‘FUCK’这一动作,却并未指出谁为这一动作的施动者,这便存在了多钟解读,嗯,让我来想想,假如生活为其动作的发出者,便将残暴的生活对人类的蹂躏表现的淋漓尽致,也道出了人民在生活中身不由己随波逐流的苟且状态;假如诗人您为其动作的发出者,这便是一首明志诗,表现了您不愿苟且而活的伟大原则,也能看出您超脱于生活与凡尘之上的得道境界,了不得啊,好诗呀好诗。”

诗人略微点头,双目紧闭,嘴角含有笑意,盘坐于茶桌的对面,伸出手来摆了摆长长的衣袖,仿佛神游太虚一般自然而然之动作。我即刻领会其意,起身告辞。合上门的一刻,我情不自禁的默声说了一句。

 ”真是好诗,fu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