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回家

车子摇摇晃晃抵达家乡的小镇已是下午接近五点了,天有点闷热,偶尔才有几丝夹着初夏余热的风吹过。我交过车费钱,缓缓的下车,朝着家的方向走着。路旁的摩的司机问我要不要租车,我没有回过头,只是向他摆一摆手,算是拒绝了他。这次回家是为了祖母的生日,父亲也从遥远的海滨城市赶回来了,虽然在外地,因为各种事情,并没有太多时间想家。但对于长辈的重要日子,作为后辈的我们还是记在心里的。

其实,很早就想回来了,走在河边的小路上,我就这么想着,早段时间一直想着回来看一看遍布田野的油菜花。可是却找不到什么正当的理由回来,便作罢。翻阅着记忆里放眼望去的一片片金黄色,像太阳一样温暖夺目,像梵高的画一样妖冶绚烂。读初中那会儿放学回家,老喜欢走在这条小路上,茂盛的油菜花甚至盖过头顶,淡淡的香味直扑鼻间,趁着没人,我会躲到油菜田里,慢慢的行走。可现在,油菜已完全熟透,有些田里的油菜已被收获,秸秆高高的堆在田间,像是小山坡。我走着路,觉的有些遗憾。

回到村子里,就被告知父亲已和哥哥去外祖母家了。是正在田间劳作的老人告诉我的,远远的叫着我的名字,然后说我爸昨天到的家,今早便去了岳母家了。接着又问我是否是为了祖母的生日而回,我说是,她便自顾自的笑着说好。我不再说话,匆匆走着。

远远看到正在督察装修宅子的婶子,正打着招呼。祖母便从那边的菜园里冒出来,见过我,便领着我去到厨房,为我张罗着饭菜。狼吞虎咽的闲暇里,听着祖母唠叨着,已记不大清梗概,大致是叔父一家装修房子的大事小事。问她父亲和哥哥何时从那边回来,祖母说是父亲一大早便会回来,而哥哥却要晚点,因为他老婆的什么亲戚明天过寿。我诺诺的答应着,我老是忘记哥哥也是快要成家室的人了,总是以为他和我一样,对着成长里的小事物还是念念不忘。哥哥的对象是比我还要小两岁的女孩,通过介绍,他们已经交往一年多了,计划着下半年或是明年便要成婚。想着当初哥哥对相亲强硬的抵制态度,和即将便要喝到的这碗喜酒,不禁觉得时间真的是个奇妙的东西。

天渐渐黑了,一个人回到自己家里,打开电视,只是想在寂静的屋子里制造一点声响。茶几上摆放着纸箱和袋子,这些痕迹证实着父亲已回过家。取出曾经看过的书,信手翻阅着,心思胡乱的飘荡。其实是一本初中时买过的作文书,但却并不是什么大众意义上的应试作文书,更像是一本杂文散文集,是它令我认识了柏杨、王朔、许知远等等知名作家。我看着那些熟悉的文字,似乎看到了曾经混和着这些文字而流淌过的心事了。其实每次回家都会有意或无意的去翻看,好像习惯了一般,因为面对老书时,我心底总会莫名的升腾出一种感动的温暖来,说不清道不明,但她却真实的存在着。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漫天的繁星,小时候,大人都说那是会发光的箱子。电视里播放着平日里爱看的娱乐节目,抖着各式各样的包袱,笑声四起,我却只是觉得屋子异常的安静,身旁摆放着几张椅子,堆着各种柜子杂物的屋子里竟然也让我觉得空空如也。

第二天,因为起的晚,已然忘了先天夜里答应祖母要和她一起去集市里赶集。婶子依然为装修房子的事忙碌着,村子里显得一如既往的安静,我吃过早饭后,只好再次回到自己家里看电视和看书。时间一点点的过去,见到了父亲,见到了表哥,中饭时,四爷也来凑热闹,和装修师傅们说起一些旧事,也谈论到了祖父。坐在旁边矮凳子上的我,突然想起了,四爷去年说过的一句话,“大哥死了,二哥也死了,三哥也死了,接下来便轮到我了吧。”我拿着手机拍摄着餐桌上的谈笑风生,看着因为喝了点酒而红光满面的四爷,心中又忽地腾出一片温暖。下午,又见到了哥哥,嫂子,叔父,伯母他们。家里开始闹腾起来,我又突然想起,远在天边的母亲,此刻该是怎么样的情景,下班之余,应该只是一个人看看电视,或是在电脑上简单的玩玩牌吧。

第三天,因为父亲念叨着十余年没有到村子上头去走走了,吃过早饭,在阳台上站了小会,便和爸爸慢慢的走在山间的小路上,天阴阴的,四处异常的安静,鸟叫声和水流声都显得稀少,我看到路旁生长着小时候常吃的小果子,便去摘着吃,父亲手持着相机胡乱的拍着风景。有时候拍拍我,也叫我去拍拍他。我递给他果子,他只是随意的捡了一颗。父亲是在我11岁左右离乡打工的,到如今已是九年了。起初做的工作是门卫,一天到晚只是坐着,能作伴的只是几份固定的报纸。这对于当时只有三十多岁的父亲来说,是极其痛苦的,可是,他仍然坚持了下来。这一坚持,便是将近十年。而且还将一如既往下去,父亲计划是做到六十岁,那么还有十几年。我们继续漫无目的的走着,像是两个外地而来的游客一样,我们似乎从未如此用心的欣赏着这其实曾经早已司空见惯的风景。群山环抱着湖泊,湖泊像是一面镜子一样清澈,倒映着所有。像蜘蛛一样的小生物潇洒自如的在湖面上滑行,所到之处,荡起轻微的涟漪,煞是好看。

父亲碰到久违的老朋友和老同学,只是简单的说着十几年不见了,对方恭维父亲说是大老板,父亲只是尴尬的笑笑,相对于他们满身泥污的装束,父亲的穿着较之老板有过之而无不及。父亲问对方的老父亲是否健在?对方只是淡淡的说,已过世好多年了;老母亲呢?也过世了;你叔叔呢?也过世了。父亲不再说什么,向他和另一个老乡赠着香烟,旁边一个像疯子一样的妇女喃喃的大声说着含糊不清的话语,仔细听时,像是再说,你爸爸也姓付,你也姓付,你儿子也姓付……然后自顾自的疯笑。大家都没有理她,心里却听清了她的话。我忽然想到她的存在,好像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总是说着“古伦木,欧巴”的傻子,和电影《天堂电影院》里总是说着“广场是我的”的流浪汉一样。他们的存在或许显得不伦不类甚至有些荒唐和可笑,细细想时,她令我们生活中的苍凉和变迁袒露的不遗余力。我看着那位老乡正在盖的新房子和屋后不远处摇摇欲坠的土砖房屋,心里想着,时代更替,任何事物都将终被埋没的。唯一不变的,便是祖祖辈辈的我们都是姓付的这个事实,是这一条叫做亲情的纽带牵手并指引着我们,在这个世上活着。后来回到家里,听祖母谈起,才知道她原是村里的妇女主任,当年哥哥和我的出世,都是她帮忙接的生。

因为哥哥打电话来催,也因为天空开始飘着细雨,我和父亲才打道回府。

回到家,见到外祖母,见到小表弟,见到伯父,见到一些不常来往的远房亲戚,早两天的安静一扫无余。我逗弄着孩子的高兴;和祖母虔诚的向先人祭拜。临开饭时,我接过灶前烧火的祖母手中的火钳,催促她作为寿星,应赶紧入席才是。然后自己摆弄着柴禾,送入火膛。学过厨师的哥哥炒着菜,婶子和嫂子打着下手。我时常放下火钳,偶尔先尝一两块,然后小心翼翼的上菜,看到两桌上的亲人都其乐融融,谈笑风生,仿佛看到恬淡如水的亲情像空气一样流淌在房子里的各个角落里,然后注入每一个人的胸膛,开出一朵美丽的花来。远房的亲戚不是确定的问我是不是涛涛,我说是,他便说都这么大了,都不认识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不知道该称呼他为什么,心中却有一种亲近感升腾出来。

吃过饭,大家便开始陆续的散去。哥哥骑着摩托车送我到镇里去坐车。一转眼他便消失在路的尽头,说是还有其他人需要送,便不在耽搁。

我辗转着换着面包车,大巴,火车,离家乡又再一次远了,和朋友在网上说起,我又回家了这事,他便不住的羡慕,说我离得近多好,可以随时回家。可我却并不如此以为,相反我对远方却一如既往的心生向往,因为我一直都知道,有个家在那儿等着,无论世事怎么变迁,无论我走到那儿,温暖一直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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